2009年5月13日 星期三

法國狼與貓頭鷹

昨天晚上看完TVBS對中信證董事長陳沖的專訪後,讓我打從心理敬重的人士又多了一位。

必須承認自己很俗,在沒看昨天的報導以前,陳沖在我的腦袋裡只是跟華裔女星陳沖同名同姓的官員,他做過些什麼,他是什麼樣的人,我一概不知。

只不過一小時的節目,我就被他豐沛的學識涵養以及精闢獨到的見解佩服不已。誠如書中推薦序所言,他沒有背景也沒有顏色,但其聰明有如尖錐入布袋,是無法被掩蓋的。主持人的問題,由他口中緩緩道來,除了平穩中肯外,妙語如珠中還帶有機智的詼諧,已屆耳順之年,生活態度更見從容不迫與怡然樂觀。

凡事都是學習,不論官場的浮浮沈沈,有值得學習的地方就是他該去的地方。節目中還介紹了一本他出的書,書名叫做『法國狼與貓頭鷹』。光聽他介紹他的書,就已經讓人心癢癢想拜讀大作。商而優則士,從一個非本科生到變成全國最年輕的銀行經理,再一路扶搖成為財經官員,他卻可以將他的金融與世界觀用故事、雙關語或短文來論述,他書中有兩個題目:「傑克不是英雄」和「法國狼與貓頭鷹」,用類似寓言故事的方式侃侃而談,卻一語道破並針砭出國內金融政治的怪象,這種由淺卻人令人深思的筆觸能力,至此就可以看其財經「內力」之深厚。

只問是非,不看立場。陳沖先生帶給我許多全新的觀點,我深信他除了本身的專業涵養外,定也飽覽群書,才能將這些對我這門外漢而言,如此艱深難懂的金融事變成一道道易入口的好菜。

看完專訪看完書,不敢說就此會有什麼改變,但要期許自己,成為一隻走自己路的「法國狼」。

2009年5月2日 星期六

走過一世紀的大師

在Nature的news看到這個消息,演化學大師Ernst Mayr於2005/2/3逝世,用一百歲劃下他生命里程碑的一個休止符。有人說他是暨達爾文之後最偉大的演化生物學家之一,是一位(動物學)鳥類學家出身的演化生物學者。

為什麼我會特別注意Mayr?因為在大學時修習動物分類學時,他正是教科書的作者。當時也不知道它是何方神聖,以為他不過就如同一般原文書的作者一樣,是國外某大學的某一個教授而已。後來天下文化出了一本:『看!這就是生物學』一書,這才知道Mayr是一個年近百歲的長者,還是一個著作等身的大師,很湊巧的,在研究所修生物演化時,他又是教科書的作者之ㄧ,我這才驚覺他對近代生物演化理論以及分類造詣之深。有眼不識泰山,原先以為創造一堆理論的學者應該都已化作白骨,而Mayr在2005/2/3之前,卻還是一本活的演化與分類經典。

從醫科學生到哲學博士,Mayr如此的轉變的確令人詫異,但他不愧為深受學術界尊崇的演化學者,在九十幾高齡時往生物學的汪洋灑下一張大網,將整個生物學的版圖完整且忠實的呈現在我們面前,以傾囊相受之姿啟迪對生物學有興趣的讀者,引領我們進入由生物學的What、How、Why、Where、When所構成的一場盛宴,Mayr在由天下文化所出版翻譯的:『看!這就是生物學』一書中的序言裡提到:生物學是一門截然獨立的科學,也是明心見性的科學。他也在書中的章節裡提到:傳統上,會成為生物學家的,不是經由醫科教育,就是因從小愛好自然.....,而無論啟發的路徑為何,最重要的成分是有一顆對生物歡喜讚嘆的心,大部分的生物學家終其一生都保有這種感覺,他們從未遺忘科學發現所帶來的振奮,無論是實驗性的或是理論性的,也從未喪失追尋新思想、新視界、新生命的熱愛。生物學中有太多因素都直接與個人的環境和價值有關。我想,作為一個生物學家,並不代表擁有一份工作,而意味著你選擇了一種生活方式。

在此時此刻,我又重溫這位已故的耆宿這番話,如果他還活著,還可以收發e-mail,我想跟他通信,想請他指點我:人是會情感麻痺的動物,不論是否成為生物學家,一個人該怎麼保有那顆赤子之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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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Mayr,參考網址:
http://www.thecrimson.com/article.aspx?ref=505541
http://www.news.harvard.edu/gazette/daily/2005/02/04-mayr.html

2009年4月29日 星期三

繫放見習生一日誌

當太陽斂起耀眼的光芒,為大地抹上一片金橘色,也讓天色逐漸暗了下來。伙伴們收拾好裝備,扛起竿架邁步往目的地前進。繫放,是我接觸動物以來新踏入的一個範疇。經由這樣的一個過程步驟,我們得以點點滴滴紀錄下有關鳥類的外部型態的密碼以及目睹在這樣長時間的演化過程裡,牠們衍生出許多我們在望遠鏡裡不能窺探的微細構造。我一直都在想怎樣去更精確的辨識那些型態體色相近的鳥類,這樣的想法在許大哥加入實驗室後得以成真。

大學時代沒搭過任何一張鳥網,倒是在野外的工作裡故意破壞過幾次獵人所架設的鳥網與獸夾。進實驗室因緣際會到了馬公機場,樣區探路的第一天機場就有一隻魚鷹中網,從解下那隻魚鷹、救傷到看牠展翅高飛,我第一次這樣近距離接觸這樣大型的飛禽,可以感受到牠的體溫,碰觸牠的尖牙利爪,好像就從這一刻起,我跟鳥類的距離又更近了一步,也像為我後來進行繫放工作做了一個預告。

坦白來說,繫放不是一件非常輕鬆愉快的工作。為了道德與倫理,我們必須徹夜不眠,定時探訪檢視鳥網,除了穿沼澤衣涉灘拔足所產生的悶熱,像今天這樣寒冷的夜晚,室外的溫度即使穿上windbloc材質的外套仍不住地感到顫抖。行走在充滿夜露的草地上,褲管及鞋子很快就濕濡了。中網的鳥,從解鳥到形質測量上環到最後放飛,不論數量多寡,是另一項不停重複進行的工作,有時還得忍受鳥兒們無預警的脫糞濺身。

天空露出一片魚肚白,知道這次的繫放工作又將接近尾聲。拖著疲累的身軀踏著晨露投身於晨曦中,我們將鳥網跟竿架一一拆下收好,收回拋向遠方的目光,低頭收好裝備,不知道下次會中到什麼樣的鳥,而牠又會帶給我們怎樣的驚豔,只知道關於繫放還有鳥類,要學的東西還很多……

2009年4月25日 星期六

十年

最近十年這個詞最近常常出現在我腦海,『十年』是一段不算短的歲月,他可以讓一個懵懂的孩子變得成熟,讓樹苗長成茂密的綠蔭,讓小少尉肩膀開出一朵花,甚至還可以讓一個優秀的大學生獲得博士學位。

1997年-2007年是我人生中極重要的一段日子,初戀、大學畢業、分手、完成碩士論文、服完兵役出社會,許多人生重要的階段在這段時間悄悄經過。考上研究所,在接連碩士論文樣區探勘挫敗裡,我被派去澎湖執行老闆剛接但其他實驗室伙伴不願接的研究計畫,這是一段我自稱為被放逐的日子,老闆特許我不用每週固定回實驗室參加meeting,在澎湖遇到颱風、SARS以及華航空難,最後還遠征至澎湖三級離島想尋覓心中最後的研究主題,即便我多次幾乎曬昏在無人島,困在離島回不了台灣的颱風夜裡女友來電談分手,我在狂風暴雨中望著濤天巨浪襲擊海岸,幾乎欲哭無淚,但是無情的大自然還是不給我機會,在澎湖兩年半我被風吹日曬的不成人形,黯然落寞回到台灣繼續論文研究還有幫老闆執行研究計畫,這段時間我幾乎想把所有惱人的事物痛扁一頓,最後在口試結束那天,會議室的門打開老闆伸出溫暖的手跟我恭喜:『辛苦了。』那一刻我真的百感交集。

研究所畢業,順利回到台北當兵,也幸運地在退伍前找到工作。我在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裡面橫衝直撞,感謝這一路上好心提攜及幫助我的人,但是工作一段時間,我常會想如果當初我沒有選擇離開,那現在我又會是怎樣?在學術單位當一個研究助理還是重返校園重拾書本?我一直有個出國留學的夢想,但現在看來機會已經與我漸行漸遠。

未來會怎樣,說真的我一點idea也沒有,只知道十年,真的是一個重要的里程碑。

2009年4月16日 星期四

陪我過夜

大二那年暑假參加最後一梯的成功嶺大專集訓,那段時間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每晚的輾轉反側。睡我隔壁的胖胖每晚狂打鼾,晚上躺在床上,悶熱的士兵寢室簡直可以媲美三溫暖SPA。沒有涼席,只靠兩支工業用大電扇有氣無力地運轉著,每天醒來床墊上都可以看到一個人形,那是被汗水濕濡的結果。

數年後,真正入伍,就可以體會軍方在硬體上的改進。新訓單位雖然還是讓同梯詬病幹醮,但那是因為他們大多沒有經歷過我在成功嶺的處境。離開憲兵學校,下了部隊,就如同前人所說,越操的單位,福利也越好。在下過的兩個部隊裡,寢室都有冷氣,最早下的那一個連,還是四人一間的寢室。雖然後來莫名其妙被調到戰鬥部隊,又開始過著睡大通舖的生活。隨著時序更迭,日出的時間越來越早,氣溫也慢慢爬升。原先以為只是裝飾用的冷氣在營長一聲令下真的開始啟動,這怎能叫人不興奮?

不過事實證明,國軍還是以勤儉忍耐為美德。冷氣有固定的開關時間,溫度不到使用標準一律不得開啟。士官兵寢室之大,即便四台垂垂老矣的冷氣機全力運作,外加數台大風扇啟動,但在蚊帳的阻隔效應下,大家還是一樣熱不堪言。對我而言是還可以忍受,但是可以越早入眠是越好。畢竟每天睜開眼,就有一堆體能以及戰備演練要操,沒有充足的睡眠,絕對無法負荷。

突然想起在我學兵袋的深處,有一罐在福利站買的嬌娃牌爽身粉,一罐雖然只要二十九元,但它號稱有涼爽配方,不妨一試。沒想到,嬌娃竟然其涼無比,讓人一試成為老主顧。就這樣,每晚我睡前必定脫去內衣,將前胸後背都塗抹上一層薄薄的爽身粉,趁著它冰鎮效果還在時,趕緊入睡。好康到相報,一罐說真的我一個人也用不完,所以睡在我左右的兩個同梯後來也都成了嬌娃的愛用者,每晚我們必定交流一下,幫助一夜好眠。

儘管後來我們駐地又移防到核心單位,硬體設施更佳,剛進駐時半夜還會被冷氣的溫度給冷醒。就這樣,嬌娃又回到學兵袋的底層。但在這退伍後的第一個夏天,我還是不禁會懷念起嬌娃。



是嬌娃,伴我度過軍旅生活中那一段難熬的夏夜;它那沁涼爽身的功效,也讓我每一晚躁熱的心得以平靜下來。

2009年4月12日 星期日

我在司令部的日子

移防到司令部後,最開心的要算是整個硬體設施比起興德里實在是好太多了。時令正好進入炎夏,晚上睡覺只需擔心會不會因為冷氣太強而著涼,洗澡再也不用跑到別連去借浴室,這裡的水壓都夠強。這裡早午餐是整連集合帶進餐廳,晚餐則自行上餐廳用餐,吃的方面是比興德里要好,因為這裡是高司單位,我們初來乍到就像是鄉巴佬逛大觀園一般,連上長官三令五申一定要注意在部內的言行舉止,不然一出包可能就要高掛黑旗。

原先跑戰備爬山打靶的腿,來到這裡變成站哨;原先拿槍抬彈的手,來到這裡變成拿掃把跟畚箕,照三餐在掃地,還要應付一些長官突如其來的要求,以前在興德里營區的部隊任務到這邊全被公差勤務取代,光我出過的公差計有:幫長官做PPT,搬報廢冷氣、颱風天搬盆景、司令部內要宴客我們就要去逸仙樓洗樓梯、刷地板、擦玻璃及排餐桌椅、還曾被載到陽明山梅荷研習中心打草修剪花木,營區開放或是外賓蒞臨負責高賓勤務,表演悍馬車分裂式以及場地布置,還有配合2X9營表演聚眾防處給長官看(當時還被記者偷拍上了新聞)。

本來連上負責的衛哨勤務為行西、戰情及忠貞,後來為了配合機車連國慶勤務,又扛下行前及機動班。忠貞哨外聽學長說三不五時會有一位仁兄跑來對著衛兵打X槍,我在那站了多次是沒遇過,倒是碰過幾次TAXI運匠停車後無視我的存在,直接掏槍對著樹幹洩洪……。行前就是站在行政大樓門口,也是眾將官每日出入必經之地,在我們要接下此哨前,我在機車連的同梯暗中跟我說這個哨黑掉了,要我注意一點。沒想到交接勤務前,士官長突然點名12個老兵出來專卡這個哨,至此我就專卡行前,偶而兼差卡行西及忠貞。

卡行前哨則算是我服役站哨生涯最愉快的一段回憶,這裡每天都會遇到司令部眾將官,背負著不能出槌的壓力,除了將『我們的長官』圖上的人物都記好外,上哨前必定將服裝檢整到定位,交接哨時也會幫即將上哨的弟兄將服儀稍微再整一下,力求拿出最優的一面給司令部長官看,每每在站哨時遇到司令或參謀主任等進入行政大樓總不忘立刻敬禮並大聲問好,最難忘的就是當時的盧司令及楊主任每次總會稍微頓下腳步並轉頭向我們這些小兵回禮,除了讓人倍感親切外尚有種受到重視及肯定的感覺,這些畫面所帶給我的感動,我到現在都還忘不了。有幾次我站哨時遇到當時的吳指揮官,立刻大聲問指揮官好,吳將軍雖有點詫異但也立刻回禮,我想他應該會猜知我是202麾下的一員吧?更有一次我們225營的營長也來司令部開會,他鄉遇故人自當大聲問好,營長竟認出我來,還口頭小小小嘉勉一番……或許是我們行前哨表現的不錯,那時候有時常因此而可以放提早假,羨煞不少其他弟兄。

在司令部還有另外一個好處,就是可以看到女官兵。

那些平日只有在莒光園地才看的到的美女憲兵軍官,來到這裡都就可以看到真人,還有其他部室令人驚豔的女長官(這絕非當兵兩三年之癢),每次某些弟兄下哨,就會說他今天又看到哪一位了,然後露出陶醉自爽的表情,現在想想實在有夠豬哥及無聊的啦。在我快退時,司令部還補進志願役女兵,這些女兵一看就知道年紀很輕,略黑的臉龐還透出些許稚氣,一開始我在晨操跑步時,還暗暗擔心這些女兵的體能,事後證明這些小女生的體能比起極少數擺爛的爛兵要好的多,3000公尺照樣跟著跑完不落隊。

最有趣的是,在當兵前我俗到完全不知憲兵司令部與美術館相鄰,移防到司令部一段時間後,某天部隊晚點名時突然驚覺領悟了一件事,之前跟前女友有次晚上在美術館旁的草地聊天,卻被一陣宏亮的軍歌聲給嚇到,放眼望去竟可看到排列整齊的隊伍,那時還搞不清楚這邊哪來的軍營,甚至連軍種都分不出來。直到多年後我入列變成在裡面晚點名唱軍歌的一員,心中不禁莞爾,只是這番奇緣卻已無法跟另一位當事人分享了,是晚星光燦爛歌聲嘹亮,不知圍牆外是否也有情侶被我們的軍歌聲給嚇到呢。


憲兵司令部,一個我從未想到可以進駐的單位,卻意外地成了我的忠貞軍旅終點站,也為我的軍旅生涯添增更多色彩。

2009年3月24日 星期二

外公,一路好走。

前言:

這是我服役時發生的事,軍旅生涯短短一年半載的時間,期間歷經大哥完成終身大事,但我身在部隊無緣參加喜宴,接近破百倒數之時,竟遇到外公過世,第一時間人還在部隊待命,人生的悲歡離合在服役的期間竟都體驗到了,轉瞬間我也退伍投入社會一段時間,原先以為外公的過世也會隨著時間漸漸淡忘,但在後憲論壇上看著各位學長分享軍旅生涯,而我也跟著參與其中,沒想到時間醞釀發酵記憶的力量遠比想像還大,每每提及軍旅生涯,就會勾起這段回憶,所以對於腦海中外公生前的點點滴滴也就越發深刻不可磨滅。

在這裡比較多的是我對外公的抱歉,其實我跟祖父的緣分很淺,祖父很早便過世,在我的印象記憶裡幾乎是個不存在的人,但我並未將對祖父的思念轉移到外公身上,反而因為貪圖與同儕兄弟玩耍之故,跟外公外婆顯得有所距離,很多事情都是要慢慢體會,隨著年紀增長,自省能力漸高,也才發現自己的不懂事。

我常在想,記憶與情感是怎麼產生關連?

因為雜貨店想起外公,因為某種行為想起某人,好多身邊周遭的人事景物都可能讓我們想起什麼。

僅以此文紀念我的外公-一個偉大卻平凡的小人物,謝吉春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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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再回到高雄,竟是參加外公的告別式。


前些日子從母親跟阿姨間的異常地通話以及密集地南下,心裡就在盤算要找時間回去探望外公。在部隊裡為了戰備測考還有勤務而忙碌,放假也從來沒正常過,就這樣拖過一天又一天。好不容易捱到部隊移防,打定八月初決定南下,就在放假前夕打電話想跟母親約時間一同南下,噩耗卻無預警的襲來,外公已經往生,母親趕回奔喪,我呆坐在鋁床下舖,時間正好是農曆的情人節。

礙於習俗必須過了農曆七月才能出殯。這段期間,憲兵部隊無法固定的休假方式,讓我感到心煩;政客不停地運作鼓動群眾抗爭,更讓我倍感厭惡。為了參加公祭,得在部隊多撐幾天才能順利放假。一下火車,就直驅外公家。時間已過正午,所有的親戚也都在場,還有很多很多我不認識的陌生臉孔,大家都顯得很忙。一身素白的母親只交代我在客廳坐著,他們要忙法事,阿姨和舅舅們因為沒修邊幅都顯得有些疲累但是平靜,在他們臉上看不到太多哀傷。因為幫不上太多忙,我在這裡略感到有一些不自在,到處走來走去,阿姨跟媽媽叫我看那棟要燒給外公的紙別墅,她們都說這棟房子很漂亮。別墅外,黏了六個人偶據說是外公的僕人,別墅內有魚池、盆栽,房子裡有DVD、卡拉OK,還有一台BMW,門口甚至還裝了監視器.......

在道士的引導下,大家向外公下跪扣首。我們開始搬東搬西,路邊臨時靈堂棚架也開始搭架,禮儀公司的人手腳很快,很快地就完成工作。輓聯、花圈、祭品、花架也在搬運下一一到位。按照道教傳統習俗繁複的手續,我們進行著告別式的前置作業,到田裡焚燒成堆的紙錢與紙別墅,這晚我們忙到快11點才各自休息。第二天一早,我又來到外公家。來參加公祭的人很多,主持人在旁邊講著外公的生平,要我們再看看外公的照片一眼,請他喝杯酒,外公就要上路了,他講的很有感情,我的眼眶感到一股熱流。最後,外婆也去拜了外公,回到屋內時,她的眼淚已經流了下來,走來坐在我旁邊,我趕快伸手去摟她肩頭。車隊終於出發送他這最後一程,外公最後就得長眠於這處寶塔了。

第三天,回到外婆家原想幫忙打掃。不料舅舅阿姨都已經將環境恢復原狀,也都各自回到工作崗位。我坐在長板凳上,望向外面。這間雜貨店,在7-11還沒普及之前,外公的雜貨店尚未沒落前,我見證過它的盛況,外公幾乎什麼都有賣,也什麼都不奇怪,可說是最迷你的超市。過年過節時,這裡是人聲鼎沸的,小孩吵著要煙火或仙女棒,大人要買麻將牌或是鞭炮蠟燭。

而現在門外這個畫面,是外公生前每天都會看到的景象。

環顧著這間雜貨店空蕩蕩的四周,才開始想念起外公。小的時候,因為外公這裡沒有什麼同儕玩伴,所以較少會來這邊,通常只有大年初二媽媽回娘家,才會被硬拖過來。如果有來外公這裡,最喜歡的就是狂A外公雜貨店的裡的零食還有飲料,有時候外公會叮囑我們要吃再拿,不要開了卻不吃,那時候還覺得外公真小氣,東西這麼多又吃不完,心裡一直認為外公是開雜貨店的,經濟狀況自然應該比務農的祖父好,也沒想過這些東西其實是要賣錢的,所以有時候對外公總是頗有微詞。漸漸長大,才開始瞭解自己的極度愚蠢與無知,外公一直是節儉的,商人不好當,得辛辛苦苦到外地批貨搬貨,才能點點滴滴攥下積蓄,靠著這間店拉拔他的子女長大。

後來慢慢察覺,外公對我們其實很好,過年他給的紅包總是所有親戚裡面最大的,不因為我們是外孫而有另眼之處。外公生性話少沉默,抽煙總是將煙都抽到已經燒到海綿濾嘴了才會丟,汗衫也都是穿到有許多的小破洞,一台機車在他的使用下騎了快20年還健壯如初,東西壞了也都是自己動手改造去維修,化腐朽為神奇,在這間店裡到處都可看到外公修護的蹤跡。之後外公會強要我們想吃喝拿什麼儘管自己拿時,我們反而會推託不要,擔心外公會因此賠本。從早到午夜,外公都會坐在收銀台的木桌後面,守護著他一手打拼起來的店,因此從小每次到外公家,總是可以看到他屈著腳坐在那,而這樣的期待也總不會落空。

最難忘的,是外公的一個習慣。外公只要是坐著,他都習慣把腳抬彎到胸前放在板凳上,吃飯時總喜歡配上一杯保力達B,他說坐這樣子比較自在,但我很想跟他講,他這個姿勢加上他瘦乾的身型,看起來更顯得佝僂與單薄,有時看了會令人很不捨。以後再回到這裡,期待的那個身影、令人懷念的坐姿再也看不到了,還有我想再陪他坐在長板凳上吃頓飯,一起啜飲保力達B的福氣也沒了。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聽說外公走的自然安詳,但他的離開,讓我又多了一些悔憾,我沒多掉淚但倍感鼻酸。